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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切近故乡的窗户——读张怡微《因为梦见你离开》

2018-03-30书评集萃400钱佳楠13版:三味书屋-文汇读书周报 [    ]  [打印]

 

 

     大约三四年前的光景,张怡微在初次踏访台中逢甲后对宝岛上的年轻人有如是的描述:“许多大陆生到了台湾以后发现,与同年级生相比较起来,他们远比台湾学生来得世故……社会经济与文化的高度发展,令他们有更为充裕的时间去做年轻人喜欢做的事,谈恋爱、搞派对、打工挣钱出国玩,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忧虑房价、生活费、无薪实习、低就业率、出国旅行的各种抵押证明与繁琐的签证。”(《都是遗风在醉人·华丽岛流水》)

 

    不难发现,当时的张怡微以台湾为镜反观大陆(上海),得到的结论是我们过早涉入人生的罗网,艳羡的是他们“无知感”的天真。然而,随着她与宝岛的缘分愈发难舍难分,她才真正深入台湾的肌理,看到天壤之别的皮相下对于人生悲喜的共同参透和默默承担,此时的她,才真正走出故乡,也才真正接近故乡。

 

    《因为梦见你离开》是张怡微“台湾系列”的第二本书。书中罗织了一幅宝岛的人物风情图,既包括早餐铺的老板、老板娘,也有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学生;既有只是在等待垃圾车时闲扯一二的邻居,也有已经望到人生边界的老作家……比起张怡微先前随笔中的人物速写,这部短篇集中的人物全然褪去了与宝岛有关的各式标签,不再是老兵,甚至不再被强调是陆客或外省人,台湾的所在也被化作生存的背景——他们在人生中的挣扎与沉浮,是与我们别无二致的。

 

    肯特和麦扣看似无忧无虑地租住在保怡路上“一栋不起眼的旧宅”内,整天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然而却是因为背负着一个不能对家庭言说的秘密而不得不选择自我放逐(《梦里不知身是客》);看上去踌躇满志、光鲜亮丽的洁西实际上暗中皈依了“真正的神”,她将命运的曲折归咎于“灵”与“身”分开的解释,还多次劝“我”去听分享会(《梦见春天不来,我久久没有话说》)。年轻人不再如张怡微初入台湾时所看到的那般轻松自在,他们一样有包袱,有无法弄懂的人生。洁西甚至令我联想到杨德昌导演的《一一》,电影中NJ的妻子婚姻美满,儿女双全,却还是被人生的虚无所困扰,时不时要到山上去“修行”。张新颖教授解读《一一》时写道,活着就意味着一大堆麻烦,但又确是这些麻烦证明你还活着。我想,张怡微展现的正是看似轻如鸿毛的人生表象下隐含着重如泰山的五味杂陈,而这也是她笔下的年轻人初尝的人生滋味。

 

    麻烦和存在的相互纠缠、相互印证如若换作张怡微的口吻,则是她经由作家蒋晓云发现的“‘悲’与‘喜’之间的纠缠”,尤其在她最为擅长的世情小说中,这类悲喜桥段的设置与衔接常令人啼笑皆非甚至寒心酸鼻。诸如《末日》里垂垂老矣的昭元先生,他自嘲说,“如果世界末日真的降临的话,那他最后一眼看到的,一定是A、B、C、D中的一位”,所谓的A,是借钱的小偷,B则是A的女友,C则是B的小弟,D又是C的女友。而在张怡微荣膺联合报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奥客》里,喜欢唠叨儿女有多孝顺的老妇还是必须请社区照相馆里的摄影师何明帮她从储存有几千张照片的SD卡中挑几张照片洗出来,因为她“眼睛看不清楚”。这一切被何明目光锐利的妻春丽看在眼里,“(子女)再孝顺,就连帮忙挑照片这种事,竟都要外人做”。

 

    但张怡微并不停留于对酸楚的揭露,而是聚焦于“疗愈”,她发现“世情生活中,必然有一些特别细琐的安慰,可以疗愈创伤”(《亲爱的人生》)。昭元先生看上去傻,甚至竟糊涂到被这些心术不正的小偷骗钱,可是这个远在台湾的昭元先生,不就是现在遍布上海各个社区里明知别人是骗子,还愿意花钱去买他的医疗仪器,去买他的保健品的老人吗?因为只有他愿意来看看自己,陪自己聊聊天。《奥客》里老妇的孩子不一定不孝顺,正如老贾临终前想拍照还被妻子儿女嫌作“实在不想多活几秒钟,脑子有病”,但并不因此就意味着亲情浇薄。很多不需要狠心说穿,戳破的“喜”,就藏有人生的“悲”,而究竟是喜是悲,则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从这本书里看到了张怡微在水城久居后对于自身经验的丰润与完满,《奥客》据她所言就是将浦东三林的故事嫁接到台湾当下的,能够成功乔迁故事实际上反映的是经验与情感的双向流动。正如禅人说禅那样,她早已超越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现在的水城于她而言,或是一扇切近故乡的窗户,就好比她的老师带她特意去望一眼“什么都没有,黑白一片”的海,只是为了要对她说:“对了,你爸爸是海员吗?想让你看看,海上真的很无聊,很枯燥。像现在。”(《水城一春今日尽》)   

 

馆藏信息:

因为梦见你离开    I247.7/1338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