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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让人感动

2018-07-02智慧阅读1386张炜文学报 [    ]  [打印]



写作即便看起来在着力表述眼前,实际上还是一场回忆,仔细看一下,它的整个情感重心仍然在过去,是一场时断时续的回忆。文学总是从当前出发,回到过去。

 

有人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就不动了,站在那个地方。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一幕。是的,人这一辈子围绕树会有多少记忆,应该写一本树的回忆录才好。一棵一棵树,都曾经在记忆里留下很重的痕迹,把它们记下来就是丰厚的一本大书。树跟人的关系、给人的感动,都很难忘记。

 

这对一个写作的人来讲也是重要的指标。树能让人感动,人怀念那些树,有时候就像对待一些朋友那样,总想回到它们身边。到了那个地方发现它们不在了,就像一个老朋友离开了,伤感痛苦。

 

关于动物的记忆,那种感动和怀念很容易理解,因为动物能够跟人交流,会用眼睛看着人。衡量一个写作者能不能走远,要看他同其他生命交流的能力。跟动物交流不难,跟植物交流而且产生一种情感,比较难。如果不能,很可能就是某种能力丧失了。也许我们应该害怕它的丧失。

 

一部作品有着强烈的道德感,看了之后在心里引起一阵又一阵义愤,这当然重要;但也要从中看到绿色,看到河流、树木和动物。书中没有这些,没有绿色,会感觉缺少氧气。有人讲现在的城市树木很少,作者可能没有在林子里生活,所以很难跟大自然融为一体。可是有人从窗外看到一棵法桐树就能感动。看来每个生命是不一样的,有人就是对绿植、对其他的生命特别敏感。

 

还记得在胶东半岛,某一天下午去了林子里,马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当时正是春天,沙滩上的绿色灌木枝条往外拱动,太阳一晒,形成了特殊的海边原野的气息。脑子似乎还没有想什么,嗅觉已经把人俘获,毫不犹豫地拉到了少年和童年时代。洁白的沙子上露出了一簇簇紫红的柳芽,有十几公分高,生旺生旺,从地表冒出。最熟悉的画面和气息就这样把人攫住,让人陷入长时间的感动。

 

这种感动会支持一个人。它将化为一种莫名的力量。这种力量,人在长大以后会丧失,会遗忘在路上。

 

人的生活、学习、创造,看起来由不懂到懂,一路往前,实际上前进就是倒退,获得就是遗失。人的创造力来自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新鲜,丧失了它们,那种能力也就丧失了。因为到了网络时代,各种讯息和知识的交织,任何事物都引不起新鲜感了。看得多了,所谓见怪不怪,很多东西早就习以为常了。现在有电脑和手机,各种各样的视频、各种恶性事件和娱乐,惊喜、最美和最丑,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从网络上日夜不停地蜂拥而至。

 

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人的好奇心给磨平了。人们已经知道得太多,看到得太多。我们平常讲太阳底下无新事,现在的网络时代真的没有新事,任何故事都似曾相识。有时候我们去听一个演讲,认为这次会有一场精神大餐,结果只一会儿就发现,演讲人整个的语言系统跟我们平常听到的差不太多,甚至还不如我们听到的更热闹更新异,没有什么新东西。在这样的状态下,一个人能有创造性的思维和发现就很难了。如果是一个孩子,不识字,不会看电脑,不会看网络,是一张白纸,那么他眼里的东西将是新的,都有新鲜感,就会产生感动。

 

有时候我们也很矛盾,不知道读书多好还是读书少好;不知道不停地阅读好,还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好。怎样解决这个矛盾?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有人也在不停地学习,不断地阅读,但是对任何事情仍然好奇,好像他的好奇心比我们大一万倍,永远不能枯竭似的,不停地把他的感动和发现写出来,而且生气饱满,没有疲惫和重复。这里边肯定有一些奥妙。

 

这一类人让人有一种绝望感:为自己不可改变的拖沓、懒惰和疲惫而绝望,为自己不够敏感、不够好奇、不能保持对整个世界无穷尽的新奇感而绝望。

 

有时候看到一个孩子20多岁,他说话、思考问题特别老旧。有时候看到一个人80多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目光清澈,新鲜有趣,好奇地问这问那。原来生命的新旧还不仅是个年龄问题。怎样把我们身上沾裹的尘埃不停地洗涤、抖落,让自己一次次变得“新”起来,这可能是最重要、最难的一件事。

 

有一个说法让人喜欢: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把每一天当成生命的开始,这个非常难。苏联有一个作家说他的身体很不好,忙了一天,到了晚上就觉得疲惫至极,脑子不转,整个人死气沉沉,觉得生命将尽;但第二天,一早起来看看太阳,又觉得一切刚刚开始,再次朝气蓬勃了。这是他个人真实的生理和精神的感受,容易理解。我们不一定每天经历那个状态,但也差不多:生命老旧,两腿都迈不动了,再也不想往前走了;有时候眼睛里突然又充满希望,看一切的眼光都那么新鲜,一切也就重新开始了。